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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克卡穆尔月夜

2015-08-14 01:47:00 新疆经济报 

  陈晓波(博州)

  有时候,我们原本无意中抵达的某一个地方,却总能遇到一些与我们生活轨迹中隐隐暗合或关联的人和物,在那里等着我们。虽然只是一次匆匆的路过,但我们仿佛为彼此的相迎做了漫长的准备。

  一个周末,我跟几个朋友去科古尔琴山中的夏季牧场消暑,并打算在那里住一宿。科古尔琴山是天山山系中不算太大的一条支脉——东西长只有70多公里,南北宽约30公里,横亘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和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之间。科古尔琴是蒙古语地名,意为绿色的山脉。我们所抵达的科古尔琴山中的这片草原叫“库克卡穆尔”,亦为蒙古语地名,意为绿色的地毯。“绿色山脉中的一块绿毯,”绿色引领着游牧的足迹,牧人把他们游牧的空间诠释得很形象。

  恰好是一个有月亮的日子。西天的晚霞还没有完全退却,一轮圆月已从东山之巅升起。我不愿错过这样一片月光,提了一瓶酒,向对面那片月光草坡爬去。

  坡下有条小溪,小溪旁隐约有一座白色毡房。我的脚步声引起了牧羊犬的警觉,它朝我叫了起来。循声望去,毡房门前,一男子面向月亮肃立,双臂伸直,手心向里,似乎在向月亮祷告,而他的女人亦在一旁对着月亮跪拜。我停下脚步,等他们把仪式做完,主动对他俩问候道:“加克斯玛!(哈萨克语:你好)”他俩几乎异口同声地回应:“加克斯玛!”我跟男主人握手后,顺手把酒瓶递了过去。哈萨克风俗认为,男人被人邀请喝酒是一件很荣幸的事,酒是哈萨克族人之间友谊的媒介。他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又把酒瓶传回给我,我便邀他一起去坡上坐坐。

  他叫哈孜,是精河县八家户农场牧业四队牧民。我们说着话,不觉就到了坡顶。坡顶平坦、开阔,像《康定情歌》里“跑马溜溜的山”。此刻,一轮溜溜的明月啊,正照在溜溜的草原上。皎洁的月光下,甚至连草丛里的羊粪蛋蛋都能看见。羊儿们吃着今天的草,又把昨天吃的草加工成粪蛋蛋,补给了草原。在动物的粪便里,羊粪蛋蛋并不让人感到污秽,我甚至觉得草原的味道就是青草和羊粪蛋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和哈孜正要坐在撒满羊粪蛋蛋的草地上喝酒,隐约见坡下有人上来,哈孜说:“我的"阿娅勒"来了”(哈萨克语:“阿娅勒”是老婆的意思)。哈孜的“阿娅勒”叫阿依古丽,阿依是月亮的意思,古丽是花,我想,阿依古丽应该就是月亮之花了吧!

  此刻,我们坐着的这片草地上生长着许多马莲草,这里的马莲草开花有两种颜色:蓝色和黄色。只可惜现在还未到花期,要不然,这么明亮的月光下,盛开着一地的马莲花,该有多么美啊!今晚,库克卡穆尔只有一朵花——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左手提着一只茶壶,右手提着一个包袱。茶壶里是热腾腾的奶茶,包袱抖开是一块硕大的台布,里面的东西真不少:馕、包尔萨克、酸奶疙瘩、酥油,还有风干羊肉。

  哈萨克族女人很善解人意,当我们就着酒把那壶奶茶喝完时,阿依古丽默默起身,提着空茶壶下了坡。再上来时,她不仅提着一壶新熬的奶茶,还带来了一把冬不拉。此时,我和哈孜已经酒至半酣。哈孜喝了一大口酒,然后从阿依古丽手中接过冬不拉,自顾自地弹唱起来,歌词居然是现编的:“圆圆的月亮升在草原上,坐在对面的朋友啊!你是我牛场的老乡。老乡遇见老乡啊!今晚的酒儿喝得香;明亮的月光洒在草原上,坐在身旁的朋友啊!你是我尊敬的作家。奶茶美酒飘香啊,愿你写出好文章……”

  唱词的意思是阿依古丽给我翻译的。哈孜和阿依古丽在汉语学校读到初中毕业,汉语水平都不错。阿依古丽还告诉我,她丈夫哈孜出自阿肯世家,哈孜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阿肯。说起阿肯,除了嗓音的天赋,他们的主要才华表现在即兴创作和机智应答上,他们能够触景生情、出口成章。他们以物比兴,借景发挥,即兴弹唱的水平不亚于20世纪80年代风靡东南亚的台湾“机智歌王”张帝。

  一曲唱完,那一轮明月移至哈孜的身后,我从来没有和一轮明月这么接近过,几乎能与它平视。我有点醉意了,看到月亮中的阴影部分竟像母亲腹中的胎儿,想起哈萨克族的一个习俗:哈萨克族初生的婴儿要在歌声中迎接三次晨曦,接受人们三天三夜歌声的祝福。

  见我望着月亮陷入沉思,哈孜又换了一首节奏欢快的曲子,阿依古丽告诉我那是《月亮花》,说完就有点坐不住,腰肢不自觉地扭动了。在丈夫的示意下,阿依古丽站了起来,先摆出了一个造型:左手轻轻拎起裙子下摆的一角,右手弯弓一样朝前伸去……

  阿依古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腰肢虽然比不得少女那么窈窕、婀娜,但也并不笨拙,在舞蹈中柔韧有余,收放自如。月光下,阿依古丽以我和哈孜为中心,欢快地旋转着、舞动着,肢体的语言将柔和的月光下盛开的花朵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想起上坡前见他俩对月祈祷的一幕,就问他们何故?哈孜和阿依古丽告诉我:哈萨克族人对月亮很崇拜。常在新月初升或者月圆之时向月亮祷告,为远方的亲人祝福。原来,哈孜和阿依古丽的父母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并没有跟着他们和羊群转场到这深山里的夏牧场,他们借今晚的一轮圆月为远方定居点里的老人和孩子祈福呢!

  月光融融,夜凉如水。阿依古丽怕我们着凉,便建议我们去坡下的毡房。毡房里果然很温暖,一只铁皮火炉里燃着干牛粪。

  在哈萨克族人家的毡房里做客,不会让你产生曲终人散的惆怅。酒酣之际,我提议将阿肯弹唱歌词整理和翻译成汉语,甚至还可以制作光碟。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哈孜和阿依古丽的热烈响应,哈孜放下冬不拉,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端着酒杯跟我碰杯,相约夏季放牧结束后,就带我去定居点找他的父亲,从他父亲的记忆库中搜索阿肯唱词,由他和阿依古丽讲解出汉语的意思,然后由我执笔用汉语填词。

  月儿已经西沉,却依然是那么的敞亮、明澈。我这才知道,生命中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次出行,原来,是这月夜,要给我留下一个难以拒绝的约定。

  《乡村即景》

  本报资料图片

(责任编辑: HN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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